5.4 语言误区——语言的宗教情结

“最后该谈谈你们最为关心的语言问题了。”冒号环视一番，众人眼球的瓦数显见增大，“如果说编程范式是一种文化，那么编程语言更像是一种宗教——尽管它本不该是。每种流行的语言都有大批忠实的信徒，随时可能与其他的信徒发生宗教战争。”

逗号深有同感：“周围和网上关于语言的争论从来不绝于耳，志不同道不合者动辄恶语相向。”

提起这些，冒号不免有些忿忿然：“这些信徒或准信徒们认为他们所崇拜的语言鹤立鸡群，远比其他语言高明得多，恨不得成为全天下程序员的通用语言。对其他语言的使用者，或居高临下地同情，或不屑一顾地讥讽。无知与偏见总是相辅相成的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顶多熟悉一两种语言，其他的或浅尝辄止、或道听途说，却敢妄评优劣，岂不可笑之极？”

引号点头称是：“是啊，没有深入的了解，怎会有深入的比较。”

冒号进而尖锐地指出：“从心理学上分析，一个人在某种观点形成后，会通过自我的暗示和倾向性的证据不断地强化这种观点，并对其他观点本能地选择性失明。这背后折射的其实是一种懒人心态——认定自己掌握的语言是最好的，便不必费事再学其他语言了；这更是一种弱者心态——无论是耿耿忠心的铁杆卫士，还是振振有词的辩护律师，一旦丧失自我批判的勇气和精神，声嘶力竭的挞伐只能反证他们的偏狭浅薄与自信缺失。”

冒号刻意借辛辣十足的嘲讽再次传递精神的信号。

叹号道出苦衷：“只是真正掌握好一门语言已殊为不易，同时掌握几种就更难。学完一种语言再看另一种，怎么都觉得别扭。”

“这就是第一堂课所说的‘学会’与‘会学’的差距。”冒号挑明要害，“每种语言都有天然设计上的不同，当你用得很别扭时，恰恰说明没有真正掌握。正如刀法以劈为主，枪法以扎为主，你若反其道而行之，刀扎枪劈，能不别扭吗？如果愣拿双节棍当单节棍使，恐怕没砸到别人倒先砸晕自己了。可见不是兵器问题，而是招法问题。”

下面隐约传来周杰伦《双截棍》的调子。

问号注意到：“似乎不只是初学者，大师们也会对一些语言提出过尖锐的批评。”

冒号引用道：“C++的发明者Bjarne Stroustrup说过这样一句话，语言只有两种：一种怨声载道，一种无人问津（There are only two kinds of languages: the ones people complain about and the ones nobody uses）。”

众笑。

句号有所体会：“一种语言如果用者甚众，自有其可取之处。没有一种语言是完美的，爱之深者尚苛之切，何况其余者乎？”

冒号忽然问：“你们知道对一种语言最大的批判是什么吗？”

众人纷纷摇头。

“那就是发明一种与此语言有类似功用的新语言。”冒号语速放缓，“Stroustrup认为Simula太慢、BCPL又太底层，于是发明了C++；Gosling觉得C++用得不爽，于是发明了Java；微软恼恨Java，于是请Hejlsberg发明了C#；Matsumoto用了两年多的C++仍不顺手，于是发明了Ruby。如此这般，不一而足。”

叹号无奈地说：“那是牛人的批评方法，常人怎能办到？”

“没有能力发明语言，就老老实实地用别人的吧。”冒号酷酷地说，“对待一门语言的态度应该是：与其抱怨争执，不如扬长避短。”

引号顺势道：“按这种说法，编程语言的发展史就是一种批判史咯？”

冒号祭起辩证法：“从另一个角度看，发明一种语言也是对先前语言的一种最高的赞美。C++之于C，Java之于C++，C#之于Java，都是后者对前者的一种承认，哪怕是极不情愿的承认。批判与赞美，继承与发展，谓之扬弃。”

众人心想，语言课又改哲学课了。

冒号续道：“对于编程语言还有一种论调：语言只是一种工具，哪种都差不多。”

逗号接茬：“是啊，经常在论坛上看到一些高手这么说。”

“一群伪高手，是工具就差不多？能拿锤子当刀使吗？”冒号嗤之以鼻，“过分拔高一种语言与抹煞语言之间的差别是两种极端，皆为秕言谬说。图灵奖获得者Alan Perlis曾说过：如果一种语言不能影响你对编程的看法，那么就不值得去了解。试想，一种没有独特魅力的语言如何吸引程序员趋之若骛？了解这些独特之处对于编程往往至关重要，如果沿袭以前语言的做法，会显得不伦不类甚至可能铸成大错。”

问号要求：“能说得具体点吗？”

冒号举例：“有人说，学C++要先学C；还有人说，学会了C，C++就不在话下了。”

叹号一惊：“难道不是吗？”

冒号解释：“其实C++的真正来源是Simula而不是C，向下兼容C只是因为C效率高、普及广。换句话说，C++与C形同而神异。学会了C当然对C++有一定帮助，但若不能理解C++的OOP思想，那么C的背景反而是一种障碍。”

逗号想当然：“C++与Java都是OOP语言，差别该不大了吧？”

冒号再次否定：“不同编程范式的语言差别固是不可以道里计，即使同一范式的语言也是千差万别。一个纯粹的C++程序员用Java编程，会非常不习惯没有指针运算、没有内存控制、没有运算符重载、没有自由函数等等。一个纯粹的Java程序员用C++编程，会极度不适应相对贫乏的标准库；会困惑于指针、引用、数组、字符串还有头文件等的用法；会毫不吝惜地在堆（heap)上创建新对象，并且从来不去释放它们。这些概念或用法都是贯穿整个程序始终的，差别能不大吗？”

叹号听罢叹曰：“做一个好的程序员还真不容易。”

“如果容易，我们开这个班做什么？” 冒号笑道，“提一个问题，程序员最不能离开的应用软件是什么？”

逗号顺嘴道：“当然是IDE了。”

引号纠正：“应该是编辑器，有些程序员用vi甚至记事本来写程序。”

冒号插一句：“有人还在命令行下写程序。”

叹号眼瞪得溜圆：“怎么可能？”

冒号眉毛一挑：“当然可能，一些简单的程序完全可以在命令行下完成，然后重定向（redirect）到一个文件中或者直接编译执行。这种情况虽有些极端，对于那些离开IDE就没法编程的人来说更是不可思议，但至少说明编程离开编辑器还是有可能的^[1]。”

句号突然明白了：“是编译器！”

“不错，是编译器或解释器。”冒号作了一点修正。

问号有点茫然：“为什么谈这个呢？”

“因为编译器或解释器是语言实现的标志。”冒号提高了声调，“我想借此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：对一个程序员而言，编程语言乃立身之本。许多人偏偏本末倒置，常常为在IDE、框架、设计工具等中挖掘到某些新功能而欣喜不已，或者津津乐道于各种语言的优劣高下，却对正在使用的语言中大量的宝藏视而不见，与执金碗而行乞者何异？这些人若有幸拜关公为师，他们最艳羡的一定他的赤兔马和青龙偃月刀，或许还会抹红脸蓄长须什么的，就是不太愿学他的盖世武功。”

引号质疑：“我明白您是想修研强调内功的重要性，但似乎有些唯语言论，设计思想不是更重要吗？”

冒号补充道：“我所谈的语言，自然不是孤立的语法和用法，也包括背后的编程范式和设计思想。当然更高层的架构设计可能会脱离具体的语言，但那不在考虑之列，因为我们谈论的主体是程序员，而不是架构师。”

提到架构师，众人神往之情油然而生。

冒号看透了大家的心思：“架构师并没有多么神秘，他们也是从程序员过来的。也不要以为架构师就不关心语言了，相反需要对语言有更广博、更深刻的认识。理想的架构师应当如文学大师，既有恢弘大气的构思，又有细腻深刻的笔法；应当如统军大帅，既有运筹帷幄的韬略，又有冲锋陷阵的武功。那些在语言与低级之间、设计与高级之间毫不犹豫地划等号的人，多半高不成低不就，既不懂语言，也不懂设计。”

逗号仍有疑惑：“语言真有那么重要吗？IDE的一些集成工具可以辅助生成许多代码，或许到了某一天，拖拖鼠标、画些UML图之类的，程序就大功告成了。”

冒号哈哈一笑：“这不就是元编程吗？元编程也是用语言实现的。且不说你描绘的美景是否可能，即便实现了，程序员的任务也是用更高级的语言做更高级的编程——还是离不开语言。别忘了，技术含金量是与工资含金量成正比的，你永远需要比别人多一门扎实的功夫。程序员这门职业，你选择，你担当。好了，闲话打住，欲知在下如何评价各种编程语言，且听下回分解。”

众人听兴正浓之际，课堂却在说书式的结语中戛然而止了。